未完待续、

自我如此广大,爱情无法填满。

[金阁寺]你的纯真,你的恶魔

如果说,小说《金阁寺》是借故事本身传达三岛由纪夫的观点,那么它就不会成为长篇小说。它的篇幅会和芥川龙之介的短篇、泉镜花的怪谈一样,简短地交代这个本身带有强烈悲剧色彩的事件:一位僧人对金阁寺异乎寻常的执念,在这样的执念的驱使下,他放火烧掉了它。而问题在于,这一事件并非是三岛本人虚构的,而是一场真实的悲剧,三岛本人利用了这一题材。那么,《金阁寺》就注定和《地狱变》不同,而更类于太宰治的《奔跑吧,梅勒斯》。既然故事的大体脉络已经成为定局,那么作家所能做的,就是给原本只有躯干的单纯“事件”以血肉,使之立体。至于血肉本身,就全在作家自身了。

所以我们可以先给《金阁寺》一个粗略的概括:这是一个拥有三岛的美学观和哲学观的虚构人物走向一个真实结局的故事。因为其结局的确定性,在到达最终结局前的所有情节的作用都不在悬念——即让人询问“然后呢”,而在为结局降临做准备。甚至主角沟口的出生,似乎都指向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巴黎圣母院》一开篇便道:本书是为了叙述“命运”一词而写作的。于是雨果笔下的故事充满了戏剧性,以揭示“命运无常之手拨弄着所有人”这一主题。而《金阁寺》给我的感觉已不单是“命运”一词可以概括,更像一种木偶戏所带来的宿命感,每个人偶的面部表情都在开场前定下,他们的活动都由人偶师提线操纵,在一方小小舞台上僵硬地表演。不知是不是三岛也是能乐大师的原因,整部作品仿佛黄昏时分上演的一场能剧,演员面上是面具,所有其他有生机的东西都隐藏在阴影里,倒是原本应在暗处滋生的负面情绪暴露在夕阳下。所以上海译文的这版本装帧恰如其分,和波德莱尔《恶之花》的封面一样,哑光的纯黑纸皮,吸进所有光亮,不放出一点光闪,合上书就仿佛关上潘多拉的匣子,欲望和恶念都被锁在里面。

其实说它纯黑欠妥,毕竟作为全书亮色的鹤川在以死谢幕之前一直是光明是翻译官。他躺在枫树下,白衬衫里跳动的腹部撕开黑暗的幕布,让生的光明跳了进来,耀眼夺目。但柏木的出现带来了更浓重的黑暗,伴随着嘲弄的笑声。他将主人公拖进了深渊,从柏木指出“结巴”在主角身上产生的影响开始,到不断刺激他放弃肉体贞操、亵渎作为信仰的金阁(以偷花的方式),金阁原本所具有的纯粹的美不再有圣洁的光芒,因为仰望者已不再通过光,而是在泥泞之下观察。于是在一次彻底的自我放逐——出走和嫖妓后,一把大火燃起了。暗与光、生与死、美与丑,三岛不断解释它们的关系,并随着主人公的行动一步步深入阐释,独独未曾讨论善恶。如果说鹤川未死时作为灯,并使金阁反射出光亮的话,鹤川死后,金阁随之暗淡,剧情就在黑暗中前进了。而在彻底的黑暗中,善恶这样的价值判断就失去了意义。所以我不喜欢沟口,却没有理由厌恶他,三岛一步步解释他行动的原因,过程中我却寻找到了萨德侯爵的影子,森茉莉描述他为“既纯真,像个心无尘垢的孩子;又可怕,性格里仿佛有个怪物”。而这些行动的原因实际上是三岛切断了主角的其他出路,使他必然走向毁灭金阁的结局。也就是,在某种意义上,主角本身没有做出明显的向熄灭灯光那方向的表现,而“宿命”使他心中住进了怪物。

这样看来,《金阁寺》里金阁被烧,元凶其实是三岛由纪夫。

森茉莉说三岛由纪夫是一个“兼具纯真性和恶魔性的人”,“他的纯真与可怕的‘魔鬼’相通”。我没有系统研究过三岛,但如果我们依照一开始对《金阁寺》的概括,在书中寻找他的美学观和哲学观的时候,就会发现这话中肯。金阁的烧掉,象征沉重的永恒的美的毁灭,而音乐,这一瞬间美,却给柏木以极大的欢悦。“倘使他们的声音中断……”沟口带着这样的信念将金阁付之一炬,于是金阁成了“用永远飘动的风、水和火焰般的材料建成的”。他以毁灭美来创造美,“逢佛杀佛,逢祖杀祖”,却在失去欲望的那一刻感受到自我,被金阁抛回“生”中去。不断厌弃生却回到生,不断追求美却毁灭美,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即使三岛思想的切片。存在、自我、欲望、行为、认识、规则与秩序、虚无与混沌,三岛由纪夫让主人公不断思考与经历,在一场大火中将它们阐释,而后一切清零。

“我要活下去”这话意味深长,它不像纪德描述的“我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奋不顾身地,伤心欲绝地,努力朝生命走过去”那样挣扎,它是一种归零后的启程,大火最终有没有照亮沟口,我无法评价,但三岛本人一定是走完了他的一段有毒的哲学历程。和王尔德在《道林·格雷的画像》最后选择让主人公死去不同,金阁的纵火犯不再负罪、愧疚、迷茫。所以当三岛最终以切腹的方式结束生命(这是这位好出风头的作家不出意外的死法),而王尔德却在出狱后悒郁而死,或许都有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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