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续、

自我如此广大,爱情无法填满。

[自深深处]夜莺与玫瑰

林徽因翻译过那个童话,那个将心脏抵在玫瑰的刺上引吭高歌的夜莺将玫瑰染成红色,而那支红玫瑰最后被丢开,在求爱失败的大学生眼里,它已不值一提。这童话凄美无比,让人想起泣血的杜宇。小时候读这故事,只是觉得难过,而读罢这封王尔德的狱中自白,我却忽然意识到那血有多么触目惊心。那些从王尔德心脏里流出的血,浸透了这封长信的每一页纸。

“但爱这个字——这个字在逐渐变暗,变得/沉重和摇摆不定/并开始侵蚀/这一页纸/你听”雷蒙德卡佛笔下的人物在爱里陷入一种失语的状态。他们无法谈论爱情,像他那经久不衰的小说集的书名——《当我们在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所体现的那样,“所有这些,所有这些我们谈论的爱情,只不过是一种记忆罢了。甚至可能连记忆都不是。”爱在他的主人公们那里语义模糊、无法言说。这是小人物的悲哀苍凉。

但王尔德不是小人物,他不无自豪地写“我曾经是我这个时代艺术文化的象征。我在刚成年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而后又迫使我的时代意识到这一点。”《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莎乐美》,几乎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成为风向标,他以他机警的谑语和风趣的谈吐让无数人为之倾倒。他轻灵又深邃的思想和与浪形骸的生活奇妙地结合,使他在拉雪兹神父公墓的墓碑上至今留有无数爱慕者留下的唇印。所以他不会陷入言说的困境,即使“心性的深处升起狂乱的绝望,哀绝的情状不忍卒睹”,他也可以说“万象之繁,我一言可以蔽之;万物之妙,我一语足以道破”。但其实这话放在《自深深处》面前未免夸大,对于自己对波西的复杂情绪,王尔德无法一语道破。

信的开头,历数波西的诸多罪行:虚荣、贪婪、自私……仿佛他将波西放在被告席上声泪俱下地指控,但当王尔德恶狠狠地抱怨自己“被迫回想着每一个痛苦时刻的每一点细节”后,他却不可遏制地记起“我们到过的街道和河流,四周的墙壁和树林,时钟的针正指着哪一点,风正吹向那一面,月色月影又是什么模样”,那样细致的回忆,那样真切的情思,像抒情诗一样,在控诉中不自觉地流露:“你的确真心爱过我”,仿佛盔甲包裹的文字里露出了软肉,又很快被收回去,批评波西仇恨的盲目,写到他和父亲愚蠢的仇视,“但你真的就认为自己配得上我那时对你表示的爱吗?”“我知道你配不上的的。”“爱的目的是去爱,不多,也不少。”“你是我的敌人”。“我别无选择,唯有爱你。”他痛苦地回忆自己如何身败名裂,控诉波西是如何造成这样的结果,却无法停止爱。这挣扎是信中的主调,像回环往复的咏叹调,不断在爱和指责中转换。最后,他还想再见他,“当6月的玫瑰开得如痴如狂时”他要再认识他。“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座囚牢,爱都能破门而入。”这曲子以希望收尾,夜莺王尔德带着痴狂的玫瑰赴约,和他的在狱中所理解的恭谦、善良、平和一道。

文字到此结束,而故事继续向前。历史充满恶意的双手从不停止戏弄人生。王尔德最终被自己的预言说中:出狱三年后,他在巴黎一家小旅馆去世,年仅46岁。玫瑰被牛津的大学生扔掉了。

单看《自深深处》,容易错觉王尔德情深不寿。这话不能说都错,但正如他自己说,“以作为一个纨绔子弟、花花公子、风流人物自快。”“欲望,到头来,是一种痼疾,或者一种疯狂,或者两者都是。”纪德在自传《如果种子不死》里记叙他与王尔德的交往,记录他言语上的夸张和行为的放浪,但两位法国文学界的文豪之间的友谊,有着聪明人之间的相互了然。“王尔德用造作的外表掩盖着他最真诚的情感。这使他令许多人无法忍受,他不愿停止做戏,大概也做不到。不过他演的真实他自己这个人物,角色本身是真诚的,一个魔鬼不停地给他提词。”纪德无法赞同他的做法,但看见了他造作外表下的真实——他感觉到王尔德躲避波西,感受到“在他身边,王尔德显得温顺、没有主见、优柔寡断。”他看见波西的专横无耻,使王尔德遭遇种种倒霉,甚至众叛亲离——“我想有一个朋友,但只剩下情人了。”王尔德出入声色场,在肉体愉悦中掩饰对失去友谊的哀伤,他故作的姿态背后,是一个痛苦的灵魂。他没有抓住暂时享乐之外的一切——友谊、名誉、甚至是波西的精神。夜莺的叫声凄厉无比,但一旦不再唱歌,它便背叛了自己。

虽然王尔德说“我崇拜他”,但在我看来,王尔德的爱并不能说是给波西本人的,准确地来说,他爱的是那种波西所具有的年轻人的骄傲与优雅。在《道林·格雷的画像》里,主角道林既是王尔德所爱的纯粹化身,他美丽而残忍、多情又无情,在衰老与死亡面前,他宁愿死亡。但讽刺的是,王尔德本人化身的亨利伯爵在小说中塑造了道林的复杂性格,而现实中他成了那被主角抛弃的女演员——“你曾激发我的想象,但现在,你甚至无法激发我的好奇心。”何其相似,当王尔德生病时,波西留下信:“你像尊偶像,没了底座就没意思了”。爱都是建立在某种特性上,王尔德生病时失去魅力,而波西的骄横却会伴随他一生。这是王尔德在这段关系中输的干干净净的原因。他是扑火的飞蛾,在极度的灼热中找到快乐,也因此死亡。

耶和华啊,我从深处向你求告。他脱去浮夸做作,在铁窗内思考上帝,但无法停止爱,停止爱那种有毒的精神气质,他的玫瑰被扔掉过,但他用最后的力气拾起,想再放回大学生手里。

悲剧在一开始就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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